600年昆曲艺术当代焕新大剧院版重逢《牡丹亭》真的很美

不能说大剧院版《牡丹亭》是这些年最好的《牡丹亭》版本,但却可能是那么多版本里最有“意思”的。这是一个线年的版本,当代、新颖,算得上国际化,但依然恪守着昆剧的传统,让人深刻感受到中国古典艺术的美。它有些出格,但是不逾矩。舞台上的一切都审美在线,而作为一台昆曲《牡丹亭》最重要的表演,还这么出人意料地“完美”。

2022年,在一个演出业相当不容易的夏天,上海大剧院推出了全新制作的《重逢牡丹亭》,从8月11日开始连续演出5场。“重逢”两字,有太多含义。出品方说,这是经典与当代“双向奔赴”的一次重逢,亦是观众和剧场的一次重逢。

而于《牡丹亭》来说,当汤显祖的这部明传奇在昆曲舞台流传了400多年之后,它已经成为这个600年历史古老剧种全部美学的最高成就,也是中国传统戏曲美学的巅峰。要在这个巅峰上再创作,殊为不易,更不讨巧。

戏还没开演,各种争议已经纷至沓来。对于一个把《牡丹亭》剧本都重新结构了的新作品来说,这是无法避免的。

在这个剧本里,编剧罗周并没有以汤显祖原著中的时间线为剧本结构,而是以杜丽娘之梦和柳梦梅之梦这两个“梦”为创作起点,把原著55出戏里选出《言怀》《玩真》《魂游》《幽媾》《冥誓》《回生》几折,用新的结构串起。按照导演马俊丰的解读,这是一个昆曲舞台上的“盗梦空间”。

说不上这样的结构有多好,因为这个叙事结构有点难,更有点“乱”,当舞台上出现了柳梦梅陪伴杜丽娘唱《游园》和《寻梦》,杜丽娘独自一个人演《惊梦·山坡羊》,演员和观众在寻找逻辑支撑的时候,都会有些恍惚。甚至于因为这个结构,当全剧演至《幽媾》《冥誓》,观众的情绪已经抵达高潮,《回生》一折足以让全场动容的时候,突然出现的“梦中梦”又让观众的情绪回到了起点。

然而,不得不说,这个在胆色上值得敬一杯酒的改编,赋予了这部《牡丹亭》焕然一新的创作面貌。也许正因为这个全新的创作起点,让剧组全体上下都开始用一个全然不同以往的视角开始审视《牡丹亭》。而在过去,无论《牡丹亭》有怎样的版本,大多只是在剧情人物上删删改改,在舞美服装和舞台样式上换种风格而已。

或因此,这个版本从各个方面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当代感,也让观众尤其是常看《牡丹亭》的观众有一种非常的新鲜感。

舞台视觉可能是最直接的观感。舞美设计把最当代的镜面设计和最中国古典美学的明代绘本一起搬到了舞台上。观众看到的是一台极为写意甚至幻象的“雕梁画栋”和“断井颓垣”,而亭台楼阁和演员表演时刻在镜面中互为呼应,时隐时现,虚实难辨,构成了一种古典和当代交织的奇妙视觉图。

灯光在赋予全剧各种光影和美感的同时,又给足了对表演的聚焦,尤其是下半场,偌大的空台上只一株写意的梅树,灯光明晃晃的,极简当代,但又像极了传统戏曲大白光下的舞台。

来自台湾的服装设计把创新止于图案和色彩,并没有改变昆曲服装的规制。十几套戏服总体还是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句,很美。

然而,作为一部昆剧作品,有美,有剧场观,有当代感,是完全不够的。表演艺术,才是真正支撑起这门传统艺术的全部基石。

尤其是对于《牡丹亭》这样的剧种代名词而言,几百年来有太多的版本,几乎所有的昆曲演员都演过这个戏,对于昆曲闺门旦和小生演员来说,这更是检验他们昆曲表演水平乃至决定江湖地位的试金石。

因此,在各种版本的《牡丹亭》里,历代昆曲演员都致力于把表演艺术能够打磨到更好,但有时,这种循环复刻的艺术传承,也会因为太过熟稔,而变得缺少新的意趣。而在当下,更普遍的情况是,对于《牡丹亭》这样的传统剧目演出,因为太重视艺术技艺,“人物塑造”这样的戏剧命题,往往会被轻视甚至忽略。

在这一版《牡丹亭》里,杜丽娘和柳梦梅不再只是闺门旦和小生的某种形象代言,他们在昆曲的表演行当之外,有了更完整的人物性格和变化。不是说别的版本没有,但在这个版本里,因为剧本和导演的新构思,因为演员一人演完全场,并在传统戏之外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和创作,这种一以贯之的人物塑造和层次丰富的表达,便显得更为突出。

也因此,这是一个可以称为“作品”的《牡丹亭》,而不是一次简单的新版《牡丹亭》演出。

导演马俊丰是个80后,他导演过很多作品,其中更多是受到年轻观众喜欢的话剧。对于一个戏剧作品的整体质感和人物把握,以及如何建立和观众的情感交流,也许是他更为关心的命题。据说,在排练场上,他不断启发演员,要思考柳梦梅和杜丽娘在彼时彼刻的情感关系和状态。这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放大了昆曲表演极端细腻的优长。

但作品观念最后的完成,必须依赖于演员。对于昆曲而言,要实现传统和当代兼顾的舞台面貌,表演者必须要有极为扎实的传统功底,以及极其跟得上时代的舞台观念。缺一不可。

两人都是当下昆曲界的领军人物,演了太多太多的《牡丹亭》,于他们而言,这个戏和这两个角色,实在是太熟悉,可以说伴随着整个艺术生命。在昆剧唱做表演的传统功底上,他们都可以说是这一代演员的最好水平。

但这一次,这两个已经在艺术上相当成熟的昆剧中生代艺术家,竟是第一次在舞台上合作。不得不说,这是一次美好“重逢”。“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对手戏,太需要棋逢对手,才能碰撞出光彩。而张军和单雯,正是实力相当的一对CP。他们在舞台上被互相激发,展现出自己最好的舞台状态,焕发出新的表演质感。

单雯一直都是美的。凭借《牡丹亭》摘得中国戏曲最高荣誉梅花奖榜首,她师承自张继青的杜丽娘一直是被认为美到极致。但在这一版中,她让杜丽娘在“美”之外多了一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精神力量。并且在不同的场次中,这种精神情感有了更丰富的层次。这是演杜丽娘最难把握和呈现的,需要演员发自个人的内心力量,以及一种对表演的真正领悟。

而张军对柳梦梅更可以说烂熟于胸,演出版本历经无数,可能还是迄今唯一一个曾经演过全本55出《牡丹亭》的小生演员。但这么多年,观众其实鲜有机会看到他演出这么多戏份折子的《牡丹亭》,戏长三个小时几乎没怎么下场。因为这个版本的“完整性”,人们看到了一个少年的、含蓄的、深情的柳梦梅。而不仅仅是常演“惊梦”里那个纸片一般单薄的古代书生。在《冥誓》这样的段落,柳梦梅的至情力量比杜丽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张军这么多年的舞台角色积累,也是他作为一个观念开放演员所具有的人物塑造能力。

当然,还有一点比较关键,在舞台上,这真的是一对才子佳人,很美,很对。赏心悦目,看戏曲很重要的一件事,是不是。

最后还是想说,《牡丹亭》的家底实在太丰厚了。这一版《重逢牡丹亭》,虽然跳脱了传统演出版本的束缚,但却尊重着传统表演的规范,一词一曲、一招一式皆有出处,每一分钟的表演,都显得美不胜收。没有扔掉600年的家底,而是用当代剧场艺术对传统艺术进行放大、聚焦,照亮。如同把一个古董文物放进博物馆最好看的展厅,用最当代的观念布展,用最高级的灯光映照,对懂和不懂的观众,都是吸引。

《重逢牡丹亭》是一次古典和当代的双向奔赴,也是一个传统艺术如何焕新的思考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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